那天的阳光像往常一样刺眼，我蹲在门槛上扒拉着碗里的豆腐汤，突然感觉裤脚被什么东西蹭得发痒。低头就看见一条黄毛大狗正用湿漉漉的鼻子拱我的膝盖，尾巴摇得能把地上的灰尘都扫干净。我永远记得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，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装了进去。
"妈！"我举着筷子喊得房梁都在震，"咱家来狗了！"母亲从灶台后面探出头，围裙上还沾着玉米须。她抄起扫帚就要赶，可这狗子像是认准了这块地界，任凭扫帚在头顶挥得呼呼响，愣是趴在我脚边纹丝不动。舅舅在旁边打趣："这狗精得很，知道你们家阿让心软。"
那天之后，我家院门口就多了根拴狗绳。母亲总说狗就该看家护院，可我知道大黄被拴住时尾巴垂得能扫到地。直到那个被公鸡追得哭爹喊娘的下午——邻居家那只红冠子大公鸡是村里出了名的恶霸，翅膀展开能有簸箕大，专挑穿校服的小孩啄。那天我书包带子都被啄断了，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突然听见铁链子"哗啦"一声响。
大黄像道黄色闪电窜出来的时候，我发誓看见它后腿肌肉都在发颤。那公鸡扑棱着翅膀要逃，被大黄一口叼住尾羽，漫天飘着红绿相间的鸡毛，活像过年放的彩纸屑。母亲在二楼窗边看得真切，手里的玉米棒"啪嗒"掉进竹筐，溅起金灿灿的玉米粒。
展开剩余62%当天傍晚邻居就拎着秃尾巴公鸡找上门。那个总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婶子，此刻活像只炸毛的母鸡："赔钱！你们家畜生把我家种鸡废了！"我正要争辩，母亲突然把袖子一撸，露出胳膊上三道蜈蚣似的疤："去年你家鸡把我啄进卫生所缝了七针，要不咱们去村委掰扯掰扯医药费？"
那是我第一次见母亲露出伤疤，也是第一次发现她手腕上戴着出嫁时的银镯子，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邻居婶子被噎得脸色发青，临走时高跟鞋差点卡进砖缝里。大黄蹲在门槛上歪头看着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青石板。
自那以后，我放学回家总要站在村口槐树下扯着嗓子喊："大黄——"然后就能看见一团黄云卷着尘土奔来。它学会帮我叼书包，用湿鼻子拱我手心里的糖块，下雨天还会把淋湿的布鞋叼到灶台边上烘着。只是每到月圆夜，它总对着后山呜呜低吠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绿光。
变故来得毫无征兆。那个闷热的夏夜，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。我被大黄凄厉的嚎叫惊醒时，瓦片正"噼里啪啦"往下掉。父亲光着膀子冲进来拽我，母亲抱着装钱的铁皮盒，我们跌跌撞撞跑到晒谷场时，身后传来房梁断裂的巨响。
地震波过去后，最先听见的是邻居婶子的哭声。她家三层小楼塌得只剩半截楼梯，整个人灰头土脸瘫坐在我家晒谷场上。当看见大黄瘸着后腿从废墟里钻出来时，这个向来趾高气扬的女人突然"扑通"跪在地上，染成酒红色的头发沾满泥浆："是你们家狗挠门把我叫醒的......上次是我拿竹竿打伤了它......"
母亲没说话，把装糖水的搪瓷碗推过去时，碗底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。大黄凑过来舔我手背上的擦伤，温热粗糙的舌头带着铁锈味——后来我才知道它前爪的指甲全掀翻了。
那年秋天我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，大黄却再也追不动山上的野兔子了。它总爱趴在院角的桂花树下打盹，金黄的落花沾满鼻尖。临走前夜，我掰了半块月饼放在它跟前，它用鼻子拱了拱我的行李箱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现在每次在食堂看见豆腐，眼前总会浮现那个燥热的午后。大黄的尾巴在青石板上扫出半圆形的痕迹，母亲端着豆腐汤从灶房走出来，围裙被穿堂风吹得鼓起来，像面褪了色的旗。而那个曾经张牙舞爪的邻居婶子，如今总往我家院门口放新鲜的土鸡蛋，说是给大黄补身子——虽然大黄已经走了三年。
上个月老家装上了监控摄像头，母亲在电话里絮叨："你爸非要在狗窝旧址安个摄像头，说怕有野猫来偷腊肉。"可我知道每到黄昏，父亲总会蹲在那棵桂花树下抽旱烟，灰白的烟圈飘向半山腰的坟包，那里埋着个掉了漆的狗牌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"大黄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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